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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交流] 算了,以后不找书了,我让ai帮我写
maxiwei
太白[虎] OFFL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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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白[虎] OFFLINE
楼主 | 发表于 5 天前 19:54

算了,以后不找书了,我让ai帮我写

《山河》

第一章:裂痕之前

第一节 赤纸

田边浩二光着脚站在福岛的水田里,晨雾还没散。他十八岁,瘦削,眉毛稀淡,和父亲一个样。

远处有摩托车的响声。村公所的职员和预备役军官来了,手里拿着一沓粉红色的纸——赤纸。征兵令。

“田边浩二。”

他慢慢举起手:“……到。”

母亲蹲在田埂上捡沾了泥的饭团。父亲站在门口,把烟管收进腰间的印笼盒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天后,他穿着不合身的军服走了。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家门口,小小的一点,在晨雾里,像一棵晒了一夏天的稻草。父亲站在她旁边。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

第二节 • 绣楼

沈佩兰被蝉声吵醒。十八岁,湖州南浔镇,丝商千金。刚从上海中西女塾放暑假回来,穿阴丹士蓝旗袍,皮鞋。

楼下有客人,上海来的,姓顾。父亲和她置过气,说日本人闹事,不让她回上海。她说租界安全,父亲拍了桌子。

客人压低声音:“这仗,怕是躲不过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让她先上去。上楼的时候,她听见后面的话:“日本人真打过来,你们这些丝商,头一个遭殃。”

夜里她做了个梦——站在废墟里,四处是火,地上有一只小孩的鞋。

她醒了。窗外月光如水。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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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 纤痕

纤绳勒进肩膀,陈大牛就知道今天的水急了。三十五岁,三峡纤夫,拉了二十年船。

过了险滩,伙计们瘫在岸上喘气。二娃掏出烟袋,吸了一口,递给他。老顺躺在地上说听说日本人打起来了。

“打也打不到咱们这儿。”二娃说。

陈大牛没说话。他怀里揣着一张传单,码头发的,说日本人都打到家门口了。他不识字,准备带给岸上的瞎子老陈头念念。

傍晚船到秭归。老陈头念了传单:“打起来了。在上海那边。”

“会打到这儿吗?”

老陈头沉默很久:“有些事,躲不过。”

陈大牛走回码头,跳上船,躺进船舱。江水哗哗地响,像母亲哼的催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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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裂痕

第四节 • 灰
沈佩兰被炮声吵醒。不是蝉,是炮。

她在夹墙里躲了三天。第一天听见皮靴声、枪声、母亲的尖叫。第二天安静了。第三天水喝完了。第四天炮声停了。

她爬出来。绣楼没了,只剩半堵墙。堂屋塌了,瓦砾里伸出一只手——小拇指微微向外撇,是父亲的手。戒指没了。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跟我走。”

她跟着他走了。街上到处是尸体。她踩到一只小孩的手,绕过去,继续走。

“别低头。”他说。

出了城,天黑了。在一个村子里过夜,农户给了两张饼,一碗稀粥。她咬了一口,咽不下去。

那天夜里,她躺在柴房里,看着房梁,想:明天醒来,这一切是不是就没了。

还想:父亲的戒指,被谁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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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 江水
陈大牛的船在江上漂了三天。船上十二个伤兵,都是从上海撤下来的。

傍晚船靠码头。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跪在他面前:“大哥,求求你,带我孩子走。”

她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咚咚响。

一个瞎眼的伤兵在船上喊:“老陈,带上吧。”

陈大牛接过孩子。女人站起来,看了孩子一眼,转身就跑,消失在人群里。

“你男人叫什么?”他在后面喊。女人没回头。

船继续往下游漂。天亮的时候,江面上飘下来尸体——一具,两具,十具,越来越多。

江面上,尸体密密麻麻地往下漂。江水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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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 进城
田边浩二端着枪,站在中华门外。城墙炸开了缺口。

“突入!”

他冲进去。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尸体。到一个十字路口,路中央堆着一堆人,像柴垛。最上面是一个女人,穿着花棉袄,脸上很干净,像睡着了。

第二天被叫去干活。不是打仗,是清理——把尸体搬到江边,扔下去。

他搬了一天的尸体。有老头,有女人,有孩子。那个穿花棉袄的女人他也搬了,抓住她的两只手,拖着走,头在地上磕磕碰碰。

晚上写日记,只写了一句话:“今天搬了一天的柴。”

躺下,看着星星。星星和福岛的一样亮。

他想:明天还要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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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漫长的战争

第七节 • 第一次
田边浩二站在华北的黄土坡上。1938年秋。

村子空了。他们在一个山沟里抓到五个人——一个老头,两个女人,一个少年,一个小孩。

小队长指着那个少年:“问他有没有八路。”少年不说话。

“不说就杀。”

老头趴在地上磕头。两个女人尖叫。小孩哭了。

小队长看着他们几个:“你们来。”

木下开枪打死老头。高桥开枪打死少年。

小队长看着田边:“你。”

他走过去。枪口对着那个女人。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黑,很大。

他扣不动扳机。

小队长把枪拿走,递给渡边。渡边开了枪。女人倒下去。另一个女人也倒下去。

孩子趴在他妈身上哭。满身是血。

小队长说:“留着。带回去有用。”

那天晚上,田边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双眼睛。

天亮他去找小队长:“那个孩子呢?”

“送走了。送到县城,有人收养。”

他站在黄土坡上,风吹过来,凉凉的。和福岛的风不一样。

他忽然想回家。但他知道,回不去了。

---

第八节 • 李丽娜
1939年。
沈佩兰在上海百乐门当舞女。

她叫李丽娜,每天下午起床,对着镜子化妆,涂很红的口红,穿很紧的旗袍。晚上陪人跳舞,陪人喝酒,听那些男人说话。

有个姓周的科长,汪伪政府的人,每次都点她。有一回喝多了,拉着她的手:“李小姐,你不是一般人。你眼睛里头有东西。”

她笑着给他倒酒。心里想,是不是该撤了。

但她没撤。情报还没到手。

夜里躺在床上,隔壁在放日本人的广播,一个中国女人在用日语说话。她听了一会儿,忽然想笑。

那个女人是谁?她也是中国人吗?

她翻了个身。明天还要去舞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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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 • 那条江
陈大牛的船在江上漂。1939年。

船上还是伤兵。从武汉撤下来的。有个年轻兵,胳膊没了,用一只手抱着一个孩子——码头上一个女人塞给他的,说去去就回,再也没回来。

“你打算怎么办?”陈大牛问。

“不知道。”

江面上漂着尸体。陈大牛看了一眼,继续划。

那个孩子他还带着,已经会说话了,叫他“陈叔”。他不知道孩子的妈在哪儿。在这条江上跑了一年,他学会了一件事:不问。问也没用。

“老陈,”瞎眼的伤兵问,“这仗还要打多久?”

他想了想:“不知道。”

太阳落山,江水被染成金红色。他想起了老陈头的话:有些事,躲不过。

现在他信了。

---

第十节 • 渡边死了
1940年秋天,华北某铁路沿线的据点。

太安静了。老百姓都跑了,地里的玉米没人收。渡边说:“今晚肯定有事。”

半夜枪响了。从四面八方来。

渡边在他旁边倒下去。胸口湿了,黏糊糊的。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天亮了。渡边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天。

田边蹲下去,把渡边的眼睛合上。渡边比他大两岁,福岛同乡,教过他怎么用刺刀,怎么在夜袭时不发出声音。

他在据点后面挖了一个坑,把渡边埋了。拿了渡边的烟管和印笼盒——等回国的时候带给他家里人。

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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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 • 重庆
1940年冬天,沈佩兰调到了重庆。

上海不能待了,姓周的科长起了疑心。姓顾的连夜把她送出来,坐船走了半个月。

现在她在交通处当打字员,叫张敏,江苏来的难民。住在临江门一间阁楼里,推开窗就能看见长江——浑黄,急,日夜不停地流。

姓顾的来看她,说:“好好待着,别出头。”

走的时候他忽然回头:“你家里的事,也该。。。。。”

“别提了。”

他走了。她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夜里做了一个梦:南浔镇的绣楼,父亲坐在堂屋里喝茶。她想走近一点,却怎么也走不动。低头一看,地上有一只小孩的鞋。

她醒了。窗外月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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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 • 二娃和老顺
1941年夏天,陈大牛的船在万县靠岸。

二娃死了。过滩的时候绳子断了,他往后倒,脑袋撞在礁石上,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陈大牛把他埋在岸边的乱葬岗里。

老顺也快不行了。肺上的毛病,咳了两年,现在咳血。郎中看了摇摇头:“想吃什么就吃点吧。”

老顺坐在码头上晒太阳,抽着烟,看着江面:“大牛,我这辈子没白活。拉了一辈子船,死了就埋在这江边。挺好。”

那天晚上老顺死了。陈大牛把他埋在二娃旁边。两堆土,挨着,面朝着江。

娃儿在船上喊他:“陈叔,回来睡觉。”

他回去,把娃儿抱进船舱。娃儿问:“二娃叔和老顺叔去哪儿了?”

“去很远的地方了。”

“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陈大牛躺在船舱里,听着娃儿的呼吸,听着江水哗哗地响。他想起了宜昌码头那个女人磕头的声音,咚咚咚的,和别人的不一样。

他想,一定要把这孩子养活。

---

第十三节 • 三个
1941年秋天,华北山区。大扫荡。

他们在一个山沟里堵住了一群老百姓。搜出了两把步枪。

小队长问谁的枪。没人说话。

“不说,就都杀了。”

老头被拖出来。小队长指着田边:“你来。”

田边走过去。端起枪。

老头跪在地上,低着头,头发全白了,手上有很厚的老茧。是个种地的。

他扣动扳机。老头倒下去。

一个。两个。三个。

枪响一声,倒下去一个人。那个小孩被捂着嘴哭,像一只小猫。

三枪打完。小队长让剩下的人走了。那个中年妇女跪下磕头,然后爬起来,抱着孩子跑了。

地上躺着三具尸体——老头,中年男人,年轻女人。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火堆旁边,喝酒。木下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你今天打了三个。”

他没说话。

他想起福岛的水田,想起母亲做的饭团。那些事已经很久远了。

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福岛的水田,阳光很好,母亲在岸上喊他吃饭。他低下头,看见水田里的倒影——不是他的脸,是那个老头的脸。

他醒了。月亮照着,白茫茫的。再也睡不着。



第四章:江流入海

十四

沈佩兰是在1942年春天见到那封信的。

那天重庆下着雨,细细密密的,打在阁楼的窗上,沙沙地响。她已经三天没去交通处了。老顾上个月来过一回,说最近风声紧,让她不要出门。

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睡不着。

有人敲门。

她没动。这个点不会有谁来。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很急
她披上衣服,走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

外面站着一个不认识的人。二十来岁,瘦,脸被雨淋得发白,穿着灰布短褂,浑身湿透。

“李丽娜?”他问。

她点点头。

他把一个油布包塞进来,转身就跑,消失在雨里。

她愣了一下,把门关上,低头看着那个包。油布裹了好几层,拆开来,里面是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 “民生已去。他的事你知道多少?若想继续,三日后午时,朝天门码头,有人等你。若不想,烧掉此信,忘了这一切。”

她站在那儿,信在手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民生。老顾叫顾民生。

已去。

她把信放下,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的雨。雨声很大,哗哗的,什么都听不见。

她想起三七年那天,他从废墟里把她带出来,说“跟我走”。想起这些年,他每个月来一回,说“好好待着,别出头”。想起上个月,他站在门口,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是最后一面。

她不知道他在哪儿死的,怎么死的,死在谁手里。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死了。

那天晚上,她没睡。坐在窗前,看着雨停,看着天亮。

信还在桌上。她看了它一夜。

---

三天后,午时,朝天门码头。

她穿着灰布旗袍,没涂口红,没梳头,像个逃难的。码头上人很多,挑担子的,背筐的,拉船的,乱哄哄的。她站在人群中,四处看。

有人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头。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蓝布褂子,脸圆,眼睛很亮。

“跟我来。”那女人说。

她跟着走。穿过码头,穿过巷子,进了一间小茶馆。茶馆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头在打瞌睡。那女人带她走到最里面的一桌,坐下。

“坐。”那女人说。

她坐下。

那女人看着她,问:“顾民生,你认识多久了?”

“五年。”她说。

“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她没说话。

那女人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答,说:“他是我们的人。”

她点点头。

“你知道?”

“猜过。”她说,“没问过。”

那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死之前,”那女人说,“托我带句话给你。”

她看着那女人。

“他说:‘告诉她,我欠她一个交代。’”

她愣在那儿。

“就这一句?”她问。

那女人点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欠她一个交代。交代什么?她没有问。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么多年,老顾从来没提过她父亲的事。她父亲是做什么的,怎么死的,她一概不知。她问过一次,他说“别提了”。她就不再问。

现在他死了。留下这句话。

“交代”是什么意思?

那女人看着她,问:“你想不想继续?”

她抬起头。

“继续什么?”

“他做的事。”那女人说,“你这些年积累的经验,能用得上。”

她没说话。

那女人站起来,放下一张纸条。

“想好了,去这个地址。不想,就忘了今天。”

她转身走了。

沈佩兰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纸条。老头还在打瞌睡,茶馆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把纸条折起来,放进怀里。

---

那天晚上,她去了那个地址。

是一个裁缝铺,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她敲门,门开了一条缝,有人看了看她,把门打开。

里面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普通衣服,看起来像做小买卖的。那个码头上的女人也在。

“来了?”那女人说,“坐。”

她坐下。

那女人看着她,说:“以后你叫张敏。家在江苏,逃难来的重庆。在交通处当过打字员。其他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她点点头。

那女人又说:“顾民生牺牲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摇摇头。

“不知道也好。”那女人说,“他的事,以后不要问。我们的事,慢慢告诉你。”

她坐在那儿,听着窗外的雨声。

老顾死了。她不知道他说的“交代”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有新的名字,新的事要做。

那句话的意思,也许以后会知道。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

十五

1944年春天,长江上。

陈大牛的船往下游走,装的是药品,运给下游的部队。娃儿坐在船头,已经九岁了,瘦,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在水里划着玩。

陈大牛撑着橹,嘴里叼着烟袋。烟叶是部队发的,不如本地的好,冲,辣,但他习惯了。

这半年他一直在跑这条线。船是部队给的,新船,比原来那条大,装得多。何团长说,你熟悉这条江,跑运输比打仗有用。

他没说什么。让他跑,他就跑。

天上没有飞机。江面上很静,只有水声,只有橹划水的声音。

忽然,娃儿喊:“陈叔,有船!”

陈大牛往前面看。一艘船从下游上来,不大,木头的,和他这条差不多。船上站着几个人,穿土黄色军服。

日本人的船。

他愣了一下。这条江上很少见到日本人的船。他们一般在江面上飞,不在江面上走。

那艘船越靠越近。他看清了船上的脸——七八个人,端着枪,正盯着他们。

“娃儿,进舱。”他说。

娃儿钻进船舱里。

那艘船靠过来。有人跳上他的船,用枪指着他,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懂。后面又跳上来几个人。

他站在那儿,没动。

那些人开始翻他的船。掀开舱盖,看见了里面的药品。领头的人看了看那些药,又看了看他,说了句话。

他听不懂。但他看见那人手一挥,几个人冲进船舱里。

舱里有伤兵。六个,都是刚从医院出来,往下游转运的。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还在发烧。

枪响了。

他听见舱里有人在喊,在叫。然后是几声枪响。喊声停了。

他站在船头,动不了。血从舱里流出来,流到他脚边。

那个领头的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很年轻,三十不到,脸瘦,眼睛很深,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人看着他,忽然从腰间拔出刺刀。

他往后退了一步。但没地方退。后面是江。

刺刀捅过来。捅进他的肚子。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刀柄,看见血从刀口涌出来。

那人把刀拔出来。他捂着肚子,跪下去,趴在船板上。

他听见有人在喊。是娃儿的声音。

娃儿从船舱里爬出来,满脸是血,朝他爬过来。后面有一个日本兵追出来,端着枪,对准娃儿的后背。

他想喊“趴下”,喊不出声。

那个领头的人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追出来的兵停下来,把枪放下。

领头的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娃儿一眼,转身跳回自己的船。

那艘船开走了。

他趴在船板上,血还在流。娃儿爬过来,抱着他,哭着喊“陈叔”。

他摸了摸娃儿的头,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说不出话。

船在江上漂。不知道漂了多久。

娃儿一直在哭。后来不哭了。他开始拖他。

他感觉自己在被拖着走。一下,一下,很慢。是娃儿在拖他。拖下船,拖上岸,拖上一条小路。

他想说“放下我”。但说不出来。

---

十六

那个日本兵叫田边浩二。

他跳回自己船上的时候,手还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喊那一声。追出来的兵叫木村,比他小两岁,去年刚来的。木村听见他喊“停下”,愣了一下,把枪放下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喊。

那个孩子满脸是血,爬过来,抱着那个船夫。那个船夫趴在船板上,肚子上的洞还在流血,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看着那两个人,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山沟里的孩子。想起那个孩子趴在他妈身上哭,满身是血。想起那双眼睛,很黑,很大,看着他。

他喊了“停下”。

船开走了。他没有回头看。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火堆旁边,喝酒。木村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伍长,”木村问,“今天那个船夫,你认识?”

他摇摇头。

“那为什么——”木村没说完。

他看着火,没说话。

木村等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他继续喝酒。

他想起那个孩子。满脸是血,抱着那个船夫,嘴里喊“陈叔”。那双眼睛,很黑,很大。

和那个山沟里的孩子一样。

他又喝了一口酒。

---

十七

娃儿拖着陈大牛走了三天。

第一天,他拖着陈大牛走一段,歇一会儿。陈大牛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醒着的时候,会看他一眼,嘴唇动一动,说不出话。睡着的时候,脸色发白,呼吸很轻。

第二天,陈大牛不醒也不睡了。只是闭着眼睛,喘气。喘得很急,像拉风箱。

娃儿渴了,就在路边找水。饿了,就从包袱里摸一块干粮,咬一口,嚼很久。干粮不多了。他每次只咬一小口,把剩下的留着。

第三天,干粮没了。

他拖着陈大牛,走一段,歇一会儿。走不动的时候,就坐在地上,看着陈大牛。陈大牛还在喘气,但越来越轻。

路边有野菜。他认识几种,老顺叔教过他。他揪了几把,塞进嘴里嚼。苦,涩,咽不下去。但他咽了。

他给陈大牛也塞了一把。陈大牛嚼不动,咽不下去,吐出来。

他继续拖。

天黑的时候,他走不动了。坐在地上,靠着陈大牛,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妈妈。他没见过妈妈,但梦里的妈妈是笑着的,伸出手摸他的脸。他想喊“妈妈”,喊不出声。

他醒了。

天亮了。他睁开眼,想站起来,站不起来。腿软得像面条。

他看了看陈大牛。陈大牛还在喘气。很轻,很慢。

他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块干粮。很小,只有半个拳头大。

他看着那块干粮,又看着陈大牛。

他掰了一点点,塞进陈大牛嘴里。陈大牛的嘴动了动,没咽下去。

他把剩下的干粮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那儿。

太阳升起来,晒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想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

有人把他摇醒。

他睁开眼,看见几个人站在面前。穿着灰布军装,腰里别着枪。

“小孩,小孩!”有人在喊,“醒醒!”

他眨了眨眼。

“那个人是你什么人?”有人指着陈大牛问。

他张了张嘴,说:“陈叔。”

“他还活着!”有人在喊,“快抬上!”

有人把他抱起来。他很轻,轻得像一捆柴。

他忽然想起什么,拼命挣扎。

“干粮——”他喊,“干粮——”

没人理他。

他被抱着往前走。他回头看,看见陈大牛被人抬着,跟在后面。

他放心了,闭上眼睛。

---

陈大牛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他躺在炕上,伤口被包好了,疼,但不像之前那么疼。旁边坐着一个人,穿着灰布军装,见他醒了,站起来往外走。

“等等。”他喊。

那个人站住,回头看他。

“娃儿呢?”他问。

那个人没说话。

他心里咯噔一下。

“娃儿呢?”他又问。

那个人低下头。

“他……”那个人说,“我们找到你们的时候,他已经……”

他没说下去。

陈大牛躺在那里,看着房顶。房顶是茅草编的,能看见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他想起娃儿喊他“陈叔”的声音。想起娃儿坐在船头用树枝拨水玩的样子。想起娃儿拖着他走了三天。

他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那天晚上,何团长来看他。

“那个孩子,”何团长说,“是个好孩子。”

陈大牛没说话。

“我们把他埋了,”何团长说,“就在路边。有棵树,很好认。”

陈大牛还是没说话。

何团长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何团长。”陈大牛忽然开口。

何团长站住。

“我要打仗。”陈大牛说。

何团长回头看着他。

“你的伤——”

“能打。”陈大牛说。

何团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养好了伤,来找我。”

他走了。

陈大牛躺在炕上,看着房顶。

窗外有人在唱歌。很多人在唱,声音很大,听不清是什么歌。

他听着那些声音,想起娃儿拖着他走了三天。

娃儿不在了。他还活着。

他要打仗。

---

(第四章完)





第五章:交错

十八

1944年秋天,沈佩兰接到一个任务。

裁缝铺里的女人——她现在叫她“周姐”——把一张纸条推到她面前。纸条上是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这个人,”周姐说,“日本华中方面军的情报官。每周三晚上去虹口一家料理店。你接近他。”

她看着那张纸条。

“怎么做?”

“你自己想办法。”周姐说,“你是李丽娜。你会。”

她把纸条收起来。

三天后,她出现在那家料理店门口。穿着和服,头发盘起来,脸上涂着白粉。她花了两个月学会穿和服走路,学会跪坐,学会说简单的日语。

店里人不多。她坐在角落里,等人。

那个人来了。四十来岁,瘦,戴眼镜,穿着便服。进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没有动。

第二次,她又去了。那个人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点了一壶酒,慢慢地喝。

第三次,那个人主动开口了。

“你一个人?”他用日语问。

她点点头,用日语回答:“等人。没来。”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第四次,第五次。她开始和他说话。用磕磕巴巴的日语,说自己是从满洲来的,丈夫死了,一个人在上海讨生活。

他叫山本。是商社的人。她当然知道他不是。

一个月后,她躺在他的床上。

她学会了更多的东西。

---

十九

1945年2月,山本开始信任她。

他在她面前说话不再遮掩。说战局,说东京来的命令,说上海这边的事。她听着,记着,第二天传给周姐。

有一天晚上,他喝多了,忽然说:“过几天,我要去一趟南京。”

她给他倒酒,随口问:“去多久?”

“不一定。”他说,“有个会。很重要。”

她没再问。

第二天,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周姐。

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南京那个会,我们知道。军统那边也盯着。”

她点点头。

“你继续。”周姐说。

---

1945年3月,山本从南京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情绪很差。喝酒喝得很凶,一句话也不说。她坐在旁边,给他倒酒,什么也不问。

喝到半夜,他忽然开口。

“出事了。”他说。

她看着他。

“会上有人泄露了消息,”他说,“行动计划被那边知道了。现在要查。”

她心里一紧,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查出来了吗?”她问。

他摇摇头,又喝了一杯。

“查出来就完了。”他说,“军事法庭。枪毙。”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她躺在他旁边,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

二十

三天后,山本来找她的时候,脸色不对。

“你今天别出门。”他说。

“怎么了?”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查出来了。”他说,“情报是从上海流出去的。那边有个女人,和那边有联系。”

她的心往下沉。

“他们怀疑谁?”

他摇摇头。

“不知道。但今天开始,全城搜捕。”

她点点头,没再问。

他走了以后,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街上还是老样子,人来人往,和平时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换上普通的衣服,把藏起来的纸条都烧掉,然后出门。

走了两条街,她就发现有人在后面跟着。

她加快脚步。后面的人也加快脚步。

拐进一条巷子,跑起来。巷子很窄,七拐八绕的。她跑得很快,和服碍事,她把下摆撕开。

跑出巷子,前面是一条大路。路上有人,有车。她混进人群里。

后面的人追出来,站在巷口四处张望。她低着头,往人群里钻。

走了一个时辰。确认没人跟了,她才停下来,靠在一堵墙上喘气。

她不知道往哪儿去。周姐的铺子不能去了,家也不能回了。

她只能往前走。

---

二十一

田边浩二在1945年3月被调到上海。

他不知道为什么调他来。上面只说“有任务”。到了才知道,是搜捕。

搜一个女人。潜伏的间谍,潜伏了三年,最近暴露了。

他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穿着旗袍,涂着口红,笑着。和他在华北见过的那些女人不一样。

“这个女人,”队长说,“很危险。抓活的。”

他点点头。

搜了三天。没找到。

第四天,有人报信。说在虹口一带见过她。

他带着人过去。

那是一条老街,两边是民房,巷子很窄。他让人把两头堵住,然后一家一家搜。

搜到一半,忽然听见动静。他回头,看见一个人影从一间屋里窜出来,往后巷跑。

“追!”他喊。

他追上去。那个人跑得很快,在巷子里钻来钻去。他紧追不舍,拐过一个弯,忽然——

那个人站在巷子尽头。没路了。

他举起枪,走过去。

走近了,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照片上的那个女人。但比照片上瘦,脸上有汗,头发乱糟糟的。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

他举起枪,对准她。

她也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另一个女人。六年前,那个山沟里,他第一次杀人。那个女人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黑,很大,里面有眼泪,有恐惧,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没有开枪。

那天是渡边替他开的枪。渡边死了。那个女人也死了。

现在他站在这儿,枪口对着另一个女人。

她也在看着他。

他忽然开口,用磕磕巴巴的中国话说:“往东走。那边没人。”

她愣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第二遍。他把枪放下,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站在那儿,没有回头。

---

二十二

沈佩兰往东跑。跑了很久,跑出巷子,跑到一条河边。

她停下来,弯着腰喘气。喘了很久,直起腰,回头看。没有人追来。

她不知道那个日本兵为什么放她走。她听不懂他说的话,但她看懂了他的手势。

往东走。

她往东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她找到了一个地方。是军统的一个联络点。三年前周姐告诉过她,说万一出事,可以去这里。

她敲门。有人开门,看了她一眼,让她进去。

里面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脸瘦,眼睛很亮,穿着长衫。

“你是?”他问。

“李丽娜。”她说,“我有情报。”

他看着她,点点头。

“说吧。”

她把山本说过的话,把南京那个会的事,把日本人的行动计划,全都说了出来。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份情报,”他说,“很有价值。”

她点点头。

他看着她,忽然问:“你怎么跑出来的?”

她愣了一下。

“有人放了我。”她说,“一个日本兵。”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自己都不明白。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她想了想。

“继续。”她说,“我还能做。”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但你不能回上海了。去南京。那边也需要人。”

她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睡在联络点的里间。躺在一张小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

她想起那个日本兵。想起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放她走。

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

二十三

三天后,田边浩二被带上军事法庭。

队长看着他,问:“为什么放走她?”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

“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为什么放她走?”

他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我的时候,”他说,“和一个人很像。”

队长愣了一下。

“和谁?”

他没回答。

队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后果吗?”队长问。

他点点头。

“枪毙。”队长说。

他还是点点头。

队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但我会上报,”队长说,“说你追捕时遇到反抗,击毙了她。”

他抬起头,看着队长。

队长看着他,说:“你跟我五年了。我不想杀你。”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

“从今天起,”队长说,“你调走。去最前线。能不能活着回来,看你的命。”

他点点头。

走出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像要下雨。

他想起那个女人。想起她看着他的眼睛。想起六年前那个山沟里的女人。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回不了头了。

---

二十四

1945年4月,陈大牛第一次上战场。

地方在湘西,一个叫武阳的小县城。日本人的部队打过来,他们要守住。

他端着枪,蹲在战壕里。枪是新的,何团长发的,三八大盖,缴获的日本货。他擦了三天,擦得锃亮。

旁边蹲着的人叫李老四,四川人,比他小十岁,话多。一直在说,说他老婆,说他儿子,说他们村的那个寡妇。

陈大牛没说话。他听着炮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近。

“老陈,”李老四忽然问,“你怕不怕?”

陈大牛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李老四笑了笑:“我他妈怕死了。”

炮声停了。有人喊:“上刺刀!”

他把刺刀装上。刺刀是新的,亮闪闪的,照出他的脸。瘦,黑,眼睛里有血丝。

“冲!”

他跳出战壕,跟着往前跑。子弹从耳边飞过去,嗖嗖的。身边的人在倒,一个,两个。他没看,继续跑。

冲进村子。巷子里有鬼子,端着枪,朝他们射击。他找了一个墙角蹲下,举枪,瞄准,开枪。一个人倒下去。

他又开了一枪。又一个人倒下去。

李老四在他旁边,也在开枪。一边开一边骂,骂他娘的,骂日本鬼子,骂老天爷。

一颗炮弹落下来,轰的一声。他耳朵嗡嗡响,眼前全是土。他爬起来,往旁边看。李老四不见了。

他趴在那儿,喊:“李老四!”

没人应。

他爬过去。李老四躺在地上,眼睛睁着,胸口有一个洞,血还在流。

他看着李老四。李老四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闭上眼睛。

陈大牛蹲在那儿,看着李老四的脸。刚才还在说话,说他老婆,说他儿子。现在躺在这儿,不动了。

枪声还在响。有人在喊,在叫。

他站起来,端起枪,继续往前冲。

那天打到天黑。他们守住了武阳。

他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烟叶是李老四的,从他身上摸出来的。他吸了一口,呛得咳起来。

旁边有人走过来,坐在地上,也在抽烟。谁也不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墙上,照在地上,照在躺着的人身上。

他想起李老四说的话:“我他妈怕死了。”

他想,怕不怕的,也没什么用。

该死的时候,都得死。

---

那天晚上,他在战壕里睡着了。睡得很沉,什么梦也没做。

第二天早上醒来,太阳照在脸上。他睁开眼,看见旁边又多了几个新来的兵。很年轻,有的还没长胡子,端着枪,手在抖。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脸,想起自己刚当兵那会儿。

也抖。

他把烟袋掏出来,吸了一口,站起来。

“走了。”他说。

队伍继续往前开。



第六章:归处

二十五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

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沈佩兰正在发报。耳机里忽然传来一串明码——不是密码,是明语,一遍一遍地重复。

她摘下耳机,听着。听了三遍,才确定自己没听错。

日本投降了。

她坐在那儿,没动。

屋里其他人已经开始欢呼。有人跑出去,有人在喊,有人在哭。她坐着,听着那些声音,一动不动。

八年了。

她想起南浔镇的绣楼,想起小莲庄的荷塘,想起父亲给她夹的那块红烧肉。想起废墟里那只手,小拇指微微向外撇。想起老顾,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什么都没说。

八年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硝烟飘过来,呛鼻子。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高兴,还是该哭。

她只是站着。

---

半个月后,她接到新的命令。

“去台湾。”周姐说,“那边还需要人。”

她点点头。

“多久?”

周姐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她没再问。

1945年10月,她上了一艘船,往东走。

船很小,挤满了人。有当兵的,有当官的,有和她一样的。没人说话,都低着头,看着海。

她站在甲板上,看着岸越来越远。

大陆。她在那儿出生,在那儿长大,在那儿死了父亲,在那儿做了八年的梦。

现在她离开了。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
二十六

1945年9月,陈大牛在北京。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城楼。

城楼上挂着大红灯笼,有人在讲话,他听不清。旁边的人一直在喊,喊什么他也听不清。他只是站着,看着那个城楼。

走了八年。从秭归到宜昌,从宜昌到重庆,从重庆到湘西,从湘西到这里。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里路,只知道脚底的茧子换了一层又一层。

现在他站在这儿,看着那个城楼。

旁边有人拍他肩膀。

“老陈,进城了!”

他点点头,没动。

进城了。

他想起老陈头说的话。那年他问,会打到这儿吗?老陈头说,有些事,躲不过。

现在他站在这里。没躲过。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一个洞,是日本人捅的。已经长好了,但阴天下雨还会疼。

娃儿要是活着,今年该十岁了。

他想起娃儿拖着他走了三天。想起娃儿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站在那儿,看着城楼。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转身往回走。

队伍里有人在唱歌。很多人跟着唱。他听不清唱什么,但他跟着往前走。

---

二十七

1946年春天,田边浩二回到福岛。

船靠岸的时候,他站在甲板上,看着岸。岸上有人,有房子,有树。和走的时候一样,又不一样。

他走下船,脚踩在码头上。码头是木头的,有点晃。他站了一会儿,才往前走。

走了很久,走到村口。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土路,茅草屋,田里的水映着天。和八年前一样。

他站在村口,没进去。

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是个女人,背驼了,头发全白了,手里拎着一个篮子。

她抬起头,看见他。

篮子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出来,滚到路边。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回来了?”她问。

他点点头。

她没再说话。她低下头,蹲下去,捡那些东西。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捡。

捡完了,她站起来,转身往里走。

他跟在后面。

走到家门口,父亲不在了。门还是那扇门,但门边没有人站着。

母亲走进去,他跟在后面。

屋里很暗,有股霉味。灶台上落了一层灰。炕上堆着东西,乱七八糟的。

母亲站在屋里,四处看。

“你爸,”她说,“没了。”

他点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他。

“这些年,”她问,“你去哪儿了?”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也不再问。

“饿了吧?”她说,“我给你做饭。”

她开始生火,开始找米,开始忙起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八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田埂上,挎着篮子,喊他吃饭。

他回来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还回不回得去。

---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睡不着。

屋顶是茅草编的,能看见星星。和八年前一样。

他想起那些年的事。想起南京,想起那个女人穿着花棉袄,脸上很干净,像睡着了。想起那个山沟,想起那个女人跪在地上,看着他。想起上海那条巷子,想起那个女人的眼睛。

他想起渡边。想起木下。想起高桥。想起那些死了的人。

他们都回不来了。

他还活着。

他躺在那儿,看着星星。

天亮的时候,他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见福岛的水田,阳光很好,母亲在岸上喊他吃饭。他走过去,坐在田埂上,接过饭团。

饭团是热的,米饭很香。

他咬了一口。

抬起头,父亲站在门口。把烟管收进腰间的印笼盒里,看着他,没说话。

他醒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母亲在外面做饭,锅碗响着。

他躺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

---

尾声

1987年,台北。

沈佩兰站在海边,往北看。

海是蓝的,天是灰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了很久。

旁边有人走过来,是个年轻人,问她:“阿婆,看什么?”

她没回头。

“看家。”她说。

年轻人愣了一下,没再问,走了。

她继续站着。

四十年了。

她想起那年离开的时候,船越走越远,岸越来越模糊。她以为很快就会回来。一年,两年,最多三年。

四十年了。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张照片,泛黄了,边角都磨破了。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穿着旗袍,站在荷塘边,笑着。

南浔镇。小莲庄。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她站在那里,看着海。

海的那边,是家。

---

1987年,北京。

陈大牛坐在四合院里,晒太阳。

他已经八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胸口那个洞还在,阴天下雨还会疼。

院子里有一棵树。他不知道叫什么,每年春天开花,秋天落叶。他坐在树下,抽着烟袋。烟叶是本地晒的,冲,辣,抽了一辈子,习惯了。

有人敲门。

他没动。儿子去开了。

进来一个人,不认识。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请问,是陈大牛老先生吗?”那人问。

他点点头。

那人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我写一本书,”那人说,“关于抗战的。想采访您。”

他看着那人,没说话。

那人等了一会儿,问:“您当年,是怎么参加八路军的?”

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船炸了。”他说。

那人愣了一下。

“船炸了?”那人问,“然后呢?”

他看着那人,想起很多事。想起宜昌码头那个女人磕头的声音,咚咚咚的。想起娃儿拖着他走了三天。想起李老四躺在地上,眼睛睁着,胸口有一个洞。

他抽了一口烟。

“然后,”他说,“就打仗了。”

那人等了半天,见他不说了,只好站起来。

“谢谢您。”那人说。

他点点头。

那人走了。

他坐在树下,继续抽烟。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

他眯着眼,看着天。

---

1983年,福岛。

田边浩二死了。

死之前,他躺在医院的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旁边坐着他的女儿,五十多岁了,头发也白了。

“爸,”女儿问,“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

“对不起。”他说。

女儿愣了一下。

“对不起谁?”她问。

他没回答。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茫茫的。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个山沟里的女人,想起那个巷子里的女人,想起那些他杀过的人,那些他放过的人。

他想起渡边。想起木下。想起高桥。

他们都死了。他也要死了。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女儿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越来越凉。

他闭上眼睛。

---

葬礼那天,来了几个人。都是村里的,老邻居,老熟人。

棺材抬起来的时候,有人从他枕头底下发现一样东西。是一根烟管,铜嘴铜锅细竹管,很旧了,烟锅里空空的。

“这是他父亲留下的吧?”有人问。

没人知道。

他们把烟管放进棺材里,和他一起埋了。

坟头朝着西边。

海的那边,是大陆。

---

那年春天,福岛的樱花开了。和八十年前一样。

那年春天,北京的槐花也开了。

那年春天,台北的海边,有一个老人站在那里,往北看。

她还在等。

等一个回不去的家。

---

**(全文完)**

叠加内容 · 2026-3-13 19:55
你自己提需求,你自己想题材,觉得不好他给你改  你还别说 他的文笔居然还不错

[ 本帖最后由 maxiwei 于 2026-3-13 20:10 编辑 ]

liuxueg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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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5 天前 19:58
写书和看书的感觉能一样吗?但是,强烈建议你多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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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xig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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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5 天前 20:20
现在的AI还不行,还是很生硬,在过两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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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ljl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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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5 天前 22:47
对对对 ,写出来多分享  我们也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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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min 2026-3-13 22:47 威望 +1 抢到地板
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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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4 天前 01:06
你的需求是塑造一个会反思的日本兵,侵华期间放过了一个小孩一个女人(还好ai没让这个中国女人爱上日本兵~),最后回到家乡老死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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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yy 2026-3-14 10:37 威望 +10 侵华8年手松过2次,老死前对天花板稍微说声对不起,好感人的鬼子呀~ ...
maxiwei 2026-3-14 01:31 威望 +1 又不是真的yy小说,至少这个鬼子能稍微说声对不起
a1a2b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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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4 天前 07:07 来自手机
这么长,就不看了。多年前网上就有定制故事的服务了。网上一部分知名作者的作品里就有向新人定制的故事与脚本。

穷到裤穿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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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到裤穿窿
大白[猫] OFFLINE
发表于 3 天前 10:26
生命在于折腾。只要不死,每天敲出一百个字,也是一种成功。

yuey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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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ey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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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天前 22:43

回复 #1 maxiwei 的帖子

话说,是不是很多作者已经这么干了?

yuey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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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天前 22:43
我们看到的很多小说就是AI写的?

yuey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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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天前 22:44
就跟别的一样,作者出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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